老童的断掌女儿

2020-05-16 18:04:14

世情

老童的断掌女儿

1

老童本来是我家邻居,我们两家面对着面,住在村里一个冷清的山脚下。

我四岁那年,我爸早上出去给人家挖窑,结果还没挖到一半,窑就塌了,我爸整个人就这样活生生被掩埋在了黄土里。

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蹲在门前的小山坡上画圆圈,一群人抬着我爸的尸体向我家走来。我奶奶从院子里跑出来,一下子瘫倒在地,双手无力地捶打着地面,凄厉的哭嚎声响彻了整片山脚。

我坐在地上,呆呆地望着人群,突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再也没有爸爸了。

我爸出事之后,一直在外打工的我妈,再也没有回过家,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,我奶奶说,她早就跟别人走了,不会再要我了。

那时候老童还不在家里,他常年在南方的大城市里打工,听奶奶说他是在饭店里做厨子。所以老家常年只有他媳妇儿粉莲一人,每天起早贪黑的在邻村的砖厂里干活。

我见过几次老童。一般过年的时候他就回来了,每次一到家,他就会提着外地的特产来我家,和奶奶拉半天家常。

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方言里夹杂着普通话,语速很快,声音也很大。

我性格内向,比较怕人,所以每次老童一来,我都会躲在墙角一个人玩。

老童会静悄悄地走到我身边,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糖果塞到我手里,我小心翼翼地接着糖果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他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,转身走回了自己家。

老童每次回来最多只在家里待三四天,然后又匆匆返回打工的城市。因为不常见面,所以对我来说他一直都很陌生。

我六岁那年,老童的媳妇粉莲阿姨突然就病倒了,听奶奶说,她患了肺癌晚期,一种治不好的绝症,活不了多久了。

老童很快就赶回了家,这次换成了他,每天起早贪黑的照顾自己生病的媳妇。

在我的印象中,老童的脸白白的,是那种西游记里的菩萨面相,总是一副微笑的样子,看起来很舒服,很亲切。

粉莲阿姨生病的那段日子,我几乎每天都会去老童家,看着他寸步不离地伺候着身体日益萎缩的粉莲,有时候我会给他搭把手,他总是会在柜子里拿出一大堆好吃的来犒赏我。

渐渐地,对我来说,他不再那么陌生。

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粉莲阿姨走了,老童把她埋进了自己家后山的那块地里。

这么多年,我奶奶早就习惯了和粉莲阿姨朝夕相处,所以自从阿姨离开之后,她每天愁眉苦脸,闷闷不乐。

因为担心老童,她每天做了饭都会给老童端一碗,有空就去老童家劝他他想开一点,粉莲是个好人,下辈子肯定会有好归宿的。

其实她比老童更令人担心。本来丧妻的老童倒反过来安慰奶奶,“您老放心,我没事。粉莲走了是享了福了,得了那个病,多活一天都是受罪,我知道您老人家舍不得她,但您也得先保重身体才行。”

那天晚上奶奶和姨奶奶坐着聊天,说到粉莲阿姨的时候泣不成声。

她说粉莲从去年开始就不对劲了。

那时候老童不在家,粉莲每天晚上都干活到很晚才回来。我记得每晚我已经被困意包围的时候,门外的摩托车声才响起。粉莲把摩托车停在自家门口,然后走到我家敲门,夜里的敲门声对我来说是最恐怖的事情。

我躲在被窝里,听到奶奶把粉莲带进家里,给她简单收拾了一点饭,粉莲吃完就回家了。

因为她几乎从不在家里做饭,所以一旦有蔬菜、面粉或者其他的好东西,粉莲都会第一时间拎到我家送给奶奶。

奶奶哭着跟姨奶奶说,那个时候粉莲老跟自己说,每晚回到家,她总能看见自己几年前患癌死去的婆婆站在大门口等她。

奶奶还记得粉莲笑着说,“我妈的魂儿没走远,肯定是看我家里没人,给我看大门呢。”

奶奶又哭着回忆起,几年前村里有个漂亮的年轻媳妇因为忍受不了家暴而喝农药自杀了,她就被埋在老童和粉莲家房子后面的山坡上。

有一年粉莲找了村里几个男人修柴房,其中一个人在房顶上装瓦片,指着房后高高隆起的坟堆,跟粉莲开玩笑说,“你迟早要被她给叫走的。”

结果那人一语成谶。

奶奶说我们两家命苦的人都聚在了一起。

我躺在奶奶身边,听着她的话,又看着她不停地抹眼泪,心里又害怕又难过。

我第一次觉得人在死亡面前,是那么的无能为力。

奶奶从来没把这些事情告诉过老童。

2

粉莲死后老童就一直待在家里,他说自己迟早还是要去外地打工的,先在家种两年地,缓一缓再说。

我六岁那年的一个夜晚,奶奶睡着之后再也没有醒来。

次日清晨,我趴在床边绝望地哭喊着摇晃奶奶冰冷的身体,可是她怎么都不肯睁开眼睛。

大概是我的哭声传到了老童家里,他跑到我家,把我紧抓在奶奶衣服上的手拉开,拿了一大块白布,一直盖到奶奶脸上。

他抱起我,脸上是苦涩的笑容,他说我奶奶去找我爸爸了,她会很高兴的。

奶奶的后事都是老童帮忙料理的。那些天我一直跟在老童身后,晚上睡在他家的小床上,半夜从梦里哭醒,他抱起我哄着我直到睡着。

后来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,村里来了一些人,他们说我没有亲人了,只能把我送到外地的孤儿院里去。

老童把我护在身后,问他们说,“就没人收养吗?”

其中一个肚子很大的男人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说道,“这孩子是个断掌,克亲,你看看她一家子人,都没了,谁愿意收养她啊。”

老童蹲在身抓起我的右手,看了一眼手心,一句话也没说,他紧皱着眉头,若有所思地站在一边。

有两个人过来拉我走,我总觉得他们像坏人,害怕得要死,拼了命的挣扎着,哭喊着,绝望地看向老童。

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
我被生拉硬扯的带出院子,塞进车里,哭喊声渐渐微弱,我想自己就算哭得再大声,也没有人会来救我了。

直到老童突然出现,他一把拉开面包车门,把我拽下车,对着那群人说道,“我收养她,我收养总可以了吧?”

他转过头,蹲下身问我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,我还在抽泣,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心,怯怯地点了点头。

那些人无奈地摇了摇头,关上车门,扬长而去。

不久之后,老童把自家的地全部租了出去,找了个人看房子,带着我离开了村子,一路南下。

我把村里卖掉我家房子给的钱拿给老童,他又塞到我手里,交代我一定保管好,完了他带我去存起来,将来长大了再用。

3

我七岁那年,跟着老童到了南京,那是个繁华的大都市,我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楼,感觉脑袋都要晕了。

我们住在一个简陋的城中村里,一到下雨天,狭窄的街道里满是污泥,臭气熏天。

老童每次都穿着雨靴,背着我,一脚一脚踩进烂泥,跨过臭水沟,走回我们的小屋,走向人多的宽敞的街道。

我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才为我争取到了上学的机会。

那段时间,他总是在到处找人,不停地打电话,给他们送礼说好话。直到后来,一本崭新的户口本从老家寄到了南京,第一页是老童的名字,第二页是我的名字,刘丹儿。

老童说他保留了我原来的姓,也不强求我对他改口,我自己怎么习惯就怎么叫他。

那是我第一次,开口叫了他一声“老童”,他笑得合不拢嘴,问我在哪儿学的这么称呼别人,我害羞地低下了头,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样喊挺好,比较亲切。

那年冬天,我因为不适应南方湿冷的天气,起了一身的湿疹,整日的发烧,老童为了照顾我,请了好几天的假,待在家里天天给我熬药喝。

后来我终于好了,老童很是高兴,带着我出去玩了一整天,给我买了新衣服,还带我去商场里吃了大餐。

我在户口本上偷偷记住了老童的生日。

那天下午我一放学就飞奔回家,我在学校的电视上学到了做蛋糕的方法,打算给老童一个惊喜。

家里只有一个破旧的电饭煲,我踩着凳子,和好鸡蛋和面粉,倒进锅里。

蒸到一半的时候,锅开始疯狂振动,我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查看,结果锅盖突然弹起来,里面滚烫的东西溅到了我的胳膊和额头上,我被烫的跳了起来,几秒钟之后皮肤开始变红,变烂,我痛得大哭。

老童回到家的时候,满屋子都浓烟,我躺在地上被呛得头晕,额头和胳膊上的伤口都在流血。

老童被吓坏了,抱起我冲出屋子,一直跑到人多的马路上,拦了一辆车,把我带到了医院。

伤口被贴了药,缠上了白色的纱布,终于没那么疼了。老童坐在我身边,问我是不是放学回来饿了。

我摇了摇头,小声说道,“今天是你生日,我想给你做个蛋糕。”

老童摸着我的头,突然红了眼眶,他眼里湿漉漉的,笑着说道,“丹儿怎么这么有心,还记得我的生日,而且还会做蛋糕,真厉害。”

我低着头,眼里噙满了泪水,我说对不起,锅子可能被我弄坏了。

老童用拇指轻轻触了触我额头的纱布,心疼地说,“不怪丹儿,怪我,那个锅子早就坏掉了,回头我买个新的你再用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给老童唱了一首在学校里学到的生日快乐歌。我问他,“你五十岁了吗?”他轻轻说了声,“嗯!”我又问他,“五十岁很老吗?”

他想了想说道,“也不算老。”

我又问道,“你老了也会死吗?就像奶奶那样。”

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,“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死的,丹儿放心吧。”

“可是我有断掌……”我接着他的话说道。

“断掌又怎么了?死人和断掌没有关系的,那都是迷信,你知道迷信吗?意思就是都是骗人的,不要信就对了。”他认认真真地对我讲道。
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,反正老童的话我都信。

4

一直到后来,我才知道,老童原来并非没有孩子,他有一个儿子,而且早就已经成年了。

老童的儿子叫建伟,是他的前妻所生。

老童二十二岁那年,因为偷窃坐了牢,那已经是他第二次入狱了,第一次是十八岁的时候,同样是因为偷窃罪。

老童的前妻是老童的老母亲换亲为他娶进门的。那时候他们家里穷,娶不起媳妇,童奶奶就白给别人做了几年老婆,而那家人的女儿后来被换作了老童的媳妇,同样没有彩礼钱。

那时他刚过门的媳妇才生下建伟没多久,丈夫坐了牢,她每天以泪洗面。

童奶奶三十多岁就守了寡,独自一人拉扯大了五个孩子,老童是老大。

因为不忍心看着儿媳妇天天郁郁寡欢,又想着自己儿子不争气,耽误了人家,狗娃奶奶便对儿媳妇说,“你走吧孩子,找个好人家另过日子去吧,是我们童家对不住你。”

就这样,老童媳妇带着几个月大的儿子离开了。后来孩子他妈另嫁了人,儿子被过继到了姥爷家当孙子。

我十一岁那年暑假,老童夜里接到了一个电话,第二天他便带着我回了老家。

我家的房子早就被移为了平地,整片山脚下,被土填得变平坦了许多,划成了整整齐齐的田地,只有老童家的房子还立在老地方。

老童的儿子建伟回家了,那时他已经快三十岁了,并且早就娶了媳妇,小儿子都五岁了。

他们还有一个大儿子,是建伟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,她是个二婚。

建伟的老家在一个山沟沟里,穷乡僻壤,没有出路。

父子相认,老童很高兴,添了五万块钱,帮助建伟在我们老家的镇上买了一套房。

而对于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,建伟始终嗤之以鼻。他不止一次的对老童说我命不好,希望把我送走,但都被老童义无反顾的拒绝了。

事实上我很清楚,这些话都是建伟媳妇怂恿建伟告诉老童的。

我不止一次地听到建伟媳妇在后院里骂建伟是窝囊废,说他连自己亲爹的钱都要不到手里。她还说,“刘丹儿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,长大了迟早是要跑掉的,你得早点告诉你爸,让他认清这个事实。”

5

我上初中的时候跟着老童转学回了老家,我知道老童是为了儿子才回来的,我虽然很怕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喜欢我了,但至始至终我也没说一句话。

老童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了五头牛,他一个人盖起了牛棚,打算在家里养牛赚钱,而我被送到了封闭式学校,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

初二那年,一个闷热的下午,还正在上课,我就被老师喊出了教室,他说我家里出事了。

我心里一沉,想到了自己的断掌,想到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就只有老童了,如果没有了他,我要怎么办。

我骑着自行车,被五月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,赶到了家里。

出事的是老童的儿子,一家四口人骑着摩托车出了车祸,两死两伤。

那天早晨,建伟骑着摩托车带着自己一家四口去王家沟看花,早晨九点钟的时候,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小型货车压进了车底,那个货车停下之后又往前开了一下,建伟和坐在摩托车前的小儿子当场被轧死。他媳妇被撞断了肋骨,大儿子只受了点皮外伤。

老童放下手里正在喂牛的干草,带着我赶到了医院,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。

我紧紧地捏着手心,头也不敢抬,心里满满的罪恶感,仿佛我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。

老童跪在自己儿子和孙子惨不忍睹的尸体前,哭到晕厥。我站在太平间门外,泣不成声。

那些日子,我提心吊胆地跟在老童身边,总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会被别人发现,会被谴责,然后被老童所抛弃。

但是好像所有的人都把灾难发生的矛头指向了建伟媳妇,仿佛所有人都早就知道她是个充满心眼的女人。

他们说,那天早晨,是这个女人嚷着非要去王家沟看风景,她忘记了今年是建伟的本命年,不宜出行,所以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男人和孩子。

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,建伟媳妇躺在病床上,至始至终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我心里松了很大的一口气,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过谴责了,但我还是想太多了。

老童的四个兄弟姐妹回来了,他们一口咬定我是个丧门星,说我克死了自己的家人,又跑来童家做怪了,并且坚决要求老童把我送走。

老童坐在院子里,有气无力地对他们说道,“那孩子跟我一样命苦,你们又何必咄咄逼人呢。”

我躲在房间里,眼泪直流,不敢出声。

那晚我出去上厕所,听到他们站在墙后面对老童说,“我们知道你看她可怜,不忍心把她送走,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,我们在外省给她联系了个好人家,她肯定会过的很好的,否则留在你身边你吃完也得被克死,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,也得为我们想想啊,我们都是你的亲兄弟姐妹啊……”

我听到他们骂老童,“你好歹也是个坐过牢的人,怎么心软的跟个娘们一样。”

想到自己要被送去外省,我害怕得浑身都开始颤抖。哪怕老童真的不愿意要我了,我也不想被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我跑回房间,装了几件衣服,背着自己的书包,拿了几年前老童帮我存钱的存折,半夜从后墙翻了出去,离开了这个家。

我想我十五岁了,一个人也一定能照顾好自己。

那晚我躲在喝药自杀的那个年轻媳妇的坟后不停地抹眼泪,我很想知道,人死了以后真的就不会痛苦了吗?我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她,眼睛很大,长得很漂亮,说话很温柔。她说着一口外地话,找我奶奶借锄头。

我在坟边哭着睡着了,天快亮的时候醒来,从村里一直走到镇上,坐着公交车到了火车站。

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,我只跟着老童去过南京。

我从存折里取了一些钱,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终于到了南京。

同时身在老家的老童,才刚刚失去了儿子和孙子,又丢了我。他知道我一定是听到了那些话,把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愤怒地赶出了家门,并且扬言要跟他们断绝关系。

就像几十年前,老童坐牢的时候,他们也大声宣告和老童断绝关系一样。

两个月后,老童在南京张叔叔的到店里找到了我,那时我正在那里当洗碗工。

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,老泪纵横,不停地向我道歉,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”

我瞬间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,我问他,“真的会把我送走吗?”

他摸着我的头,哽咽着说道,“怎么会呢?我不是只有丹儿了吗?把你送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呢?”

我眼泪直流,抬起头看着他。我突然发现,他整个人已经苍老了一圈,头发花白,满脸憔悴。我哭着地说,“可是我有断掌,我会克死你的。”

他抓起我被洗洁剂水泡得发胀的手,心疼地皱了皱眉头,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,伸出自己的手对我说,“你看我也有断掌啊,这样一来咱俩就谁也克不死谁了。”

“走吧,别洗了,跟老童回家吧。”他帮我拿下围裙,拎着我的包,要拉着我往外走。

看我的脚步充满了抗拒,他问我怎么了?

“你回去吧老童,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了,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的……”我咬着嘴唇,小声说道。

“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啊,以后我们就一直都留在南京,哪里也不去了。”他看着我,认真地说道。

我的泪水又溢出了眼眶,紧抓着他的手点头说道,“嗯……爸爸。”

方小樱
方小樱  VIP会员 微博:@Vera樱子

老童的断掌女儿

你眼里有星辰大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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